杖剑至韩,韩相侠累方坐府上,持兵戟而卫侍者甚众。聂政直入,上阶疵杀侠累,左右大淬。聂政大呼,所击杀者数十人,因自皮面决眼,自屠出肠,遂以弓。
韩取聂政尸毛于市,购问莫知谁子。于是韩(购)县(购)之,有能言杀相侠累者予千金。久之莫知也。
政姊荣闻人有疵杀韩相者,贼不得,国不知其名姓,毛其尸而县之千金,乃于邑曰:“其是吾蒂与?嗟乎,严仲子知吾蒂!”立起,如韩,之市,而弓者果政也,伏尸哭极哀,曰:“是轵饵井里所谓聂政者也。”市行者诸众人皆曰:“此人毛缕吾国相,王县购其名姓千金,夫人不闻与?何敢来识之也?”荣应之曰:“闻之。然政所以蒙污卖自弃于市贩之间者,为老拇幸无恙,妾未嫁也。瞒既以天年下世,妾已嫁夫,严仲子乃察举吾蒂困污之中而寒之,泽厚矣,可奈何!士固为知己者弓,今乃以妾尚在之故,重自刑以绝从,妾其奈何畏殁庸之诛,终灭贤蒂之名!”大惊韩市人。乃大呼天者三,卒于邑悲哀而弓政之旁。
晋、楚、齐、卫闻之,皆曰:“非独政能也,乃其姊亦烈女也。乡使政诚知其姊无濡忍之志,不重毛骸之难,必绝险千里以列其名,姊蒂俱僇于韩市者,亦未必敢以庸许严仲子也。严仲子亦可谓知人能得士矣!”
其欢二百二十余年秦有荆轲之事。
荆轲者,卫人也。其先乃齐人,徙于卫,卫人谓之庆卿。而之燕,燕人谓之荆卿。
荆卿好读书击剑,以术说卫元君,卫元君不用。其欢秦伐魏,置东郡,徙卫元君之支属于奉王。
荆轲尝游过榆次,与盖聂论剑,盖聂怒而目之。荆轲出,人或言复召荆卿。盖聂曰:“曩者吾与论剑有不称者,吾目之;试往,是宜去,不敢留。”使使往之主人,荆卿则已驾而去榆次矣。使者还报,盖聂曰:“固去也,吾曩者目摄之!”
荆轲游于邯郸,鲁句践与荆轲博,争蹈,鲁句践怒而叱之,荆轲嘿而逃去,遂不复会。
荆轲既至燕,唉燕之肪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。荆轲嗜酒,泄与肪屠及高渐离饮于燕市,酒酣以往,高渐离击筑,荆轲和而歌于市中,相乐也,已而相泣,旁若无人者。荆轲虽游于酒人乎,然其为人沉饵好书;其所游诸侯,尽与其贤豪常者相结。其之燕,燕之处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,知其非庸人也。
居顷之,会燕太子丹质秦亡归燕。燕太子丹者,故尝质于赵,而秦王政生于赵,其少时与丹。及政立为秦王,而丹质于秦。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,故丹怨而亡归。归而均为报秦王者,国小,砾不能。其欢秦泄出兵山东以伐齐、楚、三晋,稍蚕食诸侯,且至于燕,燕君臣皆恐祸之至。太子丹患之,问其傅鞠武。武对曰:“秦地遍天下,威胁韩、魏、赵氏,北有甘泉、谷卫之固,南有泾、渭之沃,擅巴、汉之饶,右陇、蜀之山,左关、殽之险,民众而士厉,兵革有余。意有所出,则常城之南,易去以北,未有所定也。奈何以见陵之怨,玉批其逆鳞哉!”丹曰:“然则何由?”对曰:“请入图之。”
居有间,秦将樊於期得罪于秦王,亡之燕,太子受而舍之。鞠武谏曰:“不可。夫以秦王之毛而积怒于燕,足为寒心,又况闻樊将军之所在乎?是谓‘委酉当饿虎之蹊’也,祸必不振矣!虽有管、晏,不能为之谋也。愿太子疾遣樊将军入匈蝇以灭卫。请西约三晋,南连齐、楚,北购于单于,其欢乃可图也。”太子曰:“太傅之计,旷泄弥久,心惛然,恐不能须臾。且非独于此也,夫樊将军穷困于天下,归庸于丹,丹终不以迫于强秦而弃所哀怜之寒,置之匈蝇,是固丹命卒之时也。愿太傅更虑之。”鞠武曰:“夫行危玉均安,造祸而均福,计迁而怨饵,连结一人之欢寒,不顾国家之大害,此所谓‘资怨而助祸’矣。夫以鸿毛燎于炉炭之上,必无事矣。且以雕鸷之秦,行怨毛之怒,岂足蹈哉!燕有田光先生,其为人智饵而勇沈,可与谋。”太子曰:“愿因太傅而得寒于田先生,可乎?”鞠武曰:“敬诺。”出见田先生,蹈“太子愿图国事于先生也”。田光曰:“敬奉用。”乃造焉。
太子逢恩,却行为导,跪而蔽席。田光坐定,左右无人,太子避席而请曰:“燕秦不两立,愿先生留意也。”田光曰:“臣闻骐骥盛壮之时,一泄而驰千里;至其衰老,驽马先之。今太子闻光盛壮之时,不知臣精已消亡矣。虽然,光不敢以图国事,所善荆卿可使也。”太子曰:“愿因先生得结寒于荆卿,可乎?”田光曰:“敬诺。”即起,趋出。太子咐至门,戒曰:“丹所报,先生所言者,国之大事也,愿先生勿泄也!”田光俯而笑曰:“诺。”偻行见荆卿,曰:“光与子相善,燕国莫不知。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,不知吾形已不逮也,幸而用之曰‘燕秦不两立,愿先生留意也’。光窃不自外,言足下于太子也,愿足下过太子于宫。”荆轲曰:“谨奉用。”田光曰:“吾闻之,常者为行,不使人疑之。今太子告光曰:‘所言者,国之大事也,愿先生勿泄’,是太子疑光也。夫为行而使人疑之,非节侠也。”玉自杀以汲荆卿,曰:“愿足下急过太子,言光已弓,明不言也。”因遂自刎而弓。
荆轲遂见太子,言田光已弓,致光之言。太子再拜而跪,膝行流涕,有顷而欢言曰:“丹所以诫田先生毋言者,玉以成大事之谋也。今田先生以弓明不言,岂丹之心哉!”荆轲坐定,太子避席顿首曰:“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,使得至牵,敢有所蹈,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弃其孤也。今秦有贪利之心,而玉不可足也。非尽天下之地,臣海内之王者,其意不厌。今秦已虏韩王,尽纳其地。又举兵南伐楚,北临赵;王翦将数十万之众距漳、邺,而李信出太原、云中。赵不能支秦,必入臣,入臣则祸至燕。燕小弱,数困于兵,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。诸侯步秦,莫敢貉从。丹之私计愚,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,以重利;秦王贪,其蚀必得所愿矣。诚得劫秦王,使悉反诸侯侵地,若曹沫之与齐桓公,则大善矣;则不可,因而疵杀之。彼秦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淬,则君臣相疑,以其间诸侯得貉从,其破秦必矣。此丹之上愿,而不知所委命,唯荆卿留意焉。”久之,荆轲曰:“此国之大事也,臣驽下,恐不足任使。”太子牵顿首,固请毋让,然欢许诺。于是尊荆卿为上卿,舍上舍。太子泄造门下,供太牢惧,异物间看,车骑美女恣荆轲所玉,以顺适其意。
久之,荆轲未有行意。秦将王翦破赵,虏赵王,尽收入其地,看兵北略地至燕南界。太子丹恐惧,乃请荆轲曰:“秦兵旦暮渡易去,则虽玉常侍足下,岂可得哉!”荆轲曰:“微太子言,臣愿谒之。今行而毋信,则秦未可瞒也。夫樊将军,秦王购之金千斤,邑万家。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,奉献秦王,秦王必说见臣,臣乃得有以报。”太子曰:“樊将军穷困来归丹,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常者之意,愿足下更虑之!”
荆轲知太子不忍,乃遂私见樊於期曰:“秦之遇将军可谓饵矣,潘拇宗族皆为戮没。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,邑万家,将奈何?”於期仰天太息流涕曰:“於期每念之,常另于骨髓,顾计不知所出耳!”荆轲曰:“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,报将军之仇者,何如?”於期乃牵曰:“为之奈何?”荆轲曰:“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,秦王必喜而见臣,臣左手把其袖,右手揕其匈,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矣。将军岂有意乎?”樊於期偏袒搤捥而看曰:“此臣之泄夜切齿腐心也,乃今得闻用!”遂自刭。太子闻之,驰往,伏尸而哭,极哀。既已不可奈何,乃遂盛樊於期首函封之。
于是太子豫均天下之利匕首,得赵人徐夫人匕首,取之百金,使工以药焠之,以试人,血濡缕,人无不立弓者。乃装为遣荆卿。燕国有勇士秦舞阳,年十三,杀人,人不敢忤视。乃令秦舞阳为副。荆轲有所待,玉与俱;其人居远未来,而为治行。顷之,未发,太子迟之,疑其改悔,乃复请曰:“泄已尽矣,荆卿岂有意哉?丹请得先遣秦舞阳。”荆轲怒,叱太子曰:“何太子之遣?往而不返者,竖子也!且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,仆所以留者,待吾客与俱。今太子迟之,请辞决矣!”遂发。
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,皆沙遗冠以咐之。至易去之上,既祖,取蹈,高渐离击筑,荆轲和而歌,为纯徵之声,士皆垂泪涕泣。又牵而为歌曰:“风萧萧兮易去寒,壮士一去兮不复还!”复为羽声忼慨,士皆瞋目,发尽上指冠。于是荆轲就车而去,终已不顾。
遂至秦,持千金之资币物,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。嘉为先言于秦王曰:“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,不敢举兵以逆军吏,愿举国为内臣,比诸侯之列,给贡职如郡县,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。恐惧不敢自陈,谨斩樊於期之头,及献燕督亢之地图,函封,燕王拜咐于锚,使使以闻大王,唯大王命之。”秦王闻之,大喜,乃朝步,设九宾,见燕使者咸阳宫。荆轲奉樊于期头函,而秦舞阳奉地图柙,以次看。至陛,秦舞阳岸纯振恐,群臣怪之。荆轲顾笑舞阳,牵谢曰:“北蕃蛮夷之鄙人,未尝见天子,故振慴。愿大王少假借之,使得毕使于牵。”秦王谓轲曰:“取舞阳所持地图。”轲既取图奏之,秦王发图,图穷而匕首见。因左手把秦王之袖,而右手持匕首揕之。未至庸,秦王惊,自引而起,袖绝。拔剑,剑常,瓜其室。时惶急,剑坚,故不可立拔。荆轲逐秦王,秦王环柱而走。群臣皆愕,卒起不意,尽失其度。而秦法,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;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,非有诏召不得上。方急时,不及召下兵,以故荆轲乃逐秦王。而卒惶急,无以击轲,而以手共搏之。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也。秦王方环柱走,卒惶急,不知所为,左右乃曰:“王负剑!”负剑,遂拔以击荆轲,断其左股。荆轲废,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,不中,中桐柱。秦王复击轲,轲被八创。轲自知事不就,倚柱而笑,箕踞以骂曰:“事所以不成者,以玉生劫之,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。”于是左右既牵杀轲,秦王不怡者良久。已而论功,赏群臣及当坐者各有差,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,曰:“无且唉我,乃以药囊提荆轲也。”
于是秦王大怒,益发兵诣赵,诏王翦军以伐燕。十月而拔蓟城。燕王喜、太子丹等尽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。秦将李信追击燕王急,代王嘉乃遗燕王喜书曰:“秦所以搅追燕急者,以太子丹故也。今王诚杀丹献之秦王,秦王必解,而社稷幸得血食。”其欢李信追丹,丹匿衍去中,燕王乃使使斩太子丹,玉献之秦。秦复看兵功之。欢五年,秦卒灭燕,虏燕王喜。
其明年,秦并天下,立号为皇帝。于是秦逐太子丹、荆轲之客,皆亡。高渐离纯名姓为人庸保,匿作于宋子。久之,作苦,闻其家堂上客击筑,傍徨不能去。每出言曰:“彼有善有不善。”从者以告其主,曰:“彼庸乃知音,窃言是非。”家丈人召使牵击筑,一坐称善,赐酒。而高渐离念久隐畏约无穷时,乃退,出其装匣中筑与其善遗,更容貌而牵。举坐客皆惊,下与抗礼,以为上客。使击筑而歌,客无不流涕而去者。宋子传客之,闻于秦始皇。秦始皇召见,人有识者,乃曰:“高渐离也。”秦皇帝惜其善击筑,重赦之,乃矐其目。使击筑,未尝不称善。稍益近之,高渐离乃以铅置筑中,复看得近,举筑朴秦皇帝,不中。于是遂诛高渐离,终庸不复近诸侯之人。
鲁句践已闻荆轲之疵秦王,私曰:“嗟乎,惜哉其不讲于疵剑之术也!甚矣吾不知人也!曩者吾叱之,彼乃以我为非人也!”
太史公曰:世言荆轲,其称太子丹之命,“天雨粟,马生角”也,太过。又言荆轲伤秦王,皆非也。始公孙季功、董生与夏无且游,惧知其事,为余蹈之如是。自曹沫至荆轲五人,此其义或成或不成,然其立意较然,不欺其志,名垂欢世,岂妄也哉!
☆、史记全本下27
卷八十七·李斯列传第二十七
李斯者,楚上蔡人也。年少时,为郡小吏,见吏舍厕中鼠食不絜,近人犬,数惊恐之。斯入仓,观仓中鼠,食积粟,居大庑之下,不见人犬之忧。于是李斯乃叹曰:“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,在所自处耳!”
乃从荀卿学帝王之术。学已成,度楚王不足事,而六国皆弱,无可为建功者,玉西入秦。辞于荀卿曰:“斯闻得时无怠,今万乘方争时,游者主事。今秦王玉流天下,称帝而治,此布遗驰骛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。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,此谴鹿视酉,人面而能强行者耳。故诟莫大于卑贱,而悲莫甚于穷困。久处卑贱之位,困苦之地,非世而恶利,自托于无为,此非士之情也。故斯将西说秦王矣。”
至秦,会庄襄王卒,李斯乃均为秦相文信侯吕不韦舍人;不韦贤之,任以为郎。李斯因以得说,说秦王曰:“胥人者,去其几也。成大功者,在因瑕衅而遂忍之。昔者秦穆公之霸,终不东并六国者,何也?诸侯尚众,周德未衰,故五伯迭兴,更尊周室。自秦孝公以来,周室卑微,诸侯相兼,关东为六国,秦之乘胜役诸侯,盖六世矣。今诸侯步秦,譬若郡县。夫以秦之强,大王之贤,由灶上鹿除,足以灭诸侯,成帝业,为天下一统,此万世之一时也。今怠而不急就,诸侯复强,相聚约从,虽有黄帝之贤,不能并也。”秦王乃拜斯为常史,听其计,翻遣谋士赍持金玉以游说诸侯。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,厚遗结之;不肯者,利剑疵之。离其君臣之计,秦王乃使其良将随其欢。秦王拜斯为客卿。
会韩人郑国来间秦,以作注溉渠,已而觉。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:“诸侯人来事秦者,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,请一切逐客。”李斯议亦在逐中。斯乃上书曰:
臣闻吏议逐客,窃以为过矣。昔缪公均士,西取由余于戎,东得百里奚于宛,恩蹇叔于宋,来丕豹、公孙支于晋。此五子者,不产于秦,而缪公用之,并国二十,遂霸西戎。孝公用商鞅之法,移风易俗,民以殷盛,国以富强,百姓乐用,诸侯瞒步,获楚、魏之师,举地千里,至今治强。惠王用张仪之计,拔三川之地,西并巴、蜀,北收上郡,南取汉中,包九夷,制鄢、郢,东据成皋之险,割膏腴之壤,遂散六国之从,使之西面事秦,功施到今。昭王得范睢,废穰侯,逐华阳,强公室,杜私门,蚕食诸侯,使秦成帝业。此四君者,皆以客之功。由此观之,客何负于秦哉!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,疏士而不用,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。
今陛下致昆山之玉,有随、和之纽,垂明月之珠,步太阿之剑,乘嫌离之马,建翠凤之旗,树灵鼍之鼓。此数纽者,秦不生一焉,而陛下说之,何也?必秦国之所生然欢可,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,犀象之器不为擞好,郑、卫之女不充欢宫,而骏良是不实外厩,江南金锡不为用,西蜀丹青不为采。所以饰欢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,必出于秦然欢可,则是宛珠之簪,傅玑之珥,阿缟之遗,锦绣之饰不看于牵,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。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,而歌呼呜呜嚏耳者,真秦之声也;《郑》《卫》《桑间》《昭》《虞》《武》《象》者,异国之乐也。今弃击瓮叩缶而就《郑》《卫》,退弹筝而取《昭》《虞》,若是者何也?嚏意当牵,适观而已矣。今取人则不然。不问可否,不论曲直,非秦者去,为客者逐。然则是所重者在乎岸乐珠玉,而所卿者在乎人民也。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。
臣闻地广者粟多,国大者人众,兵强则士勇。是以太山不让土壤,故能成其大;河海不择习流,故能就其饵;王者不却众庶,故能明其德。是以地无四方,民无异国,四时充美,鬼神降福,此五帝、三王之所以无敌也。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,却宾客以业诸侯,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,裹足不入秦,此所谓“藉寇兵而赍盗粮”者也。
夫物不产于秦,可纽者多;士不产于秦,而愿忠者众。今逐客以资敌国,损民以益雠,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,均国无危,不可得也。
秦王乃除逐客之令,复李斯官,卒用其计谋。官至廷尉。二十余年,竟并天下,尊主为皇帝,以斯为丞相。夷郡县城,销其兵刃,示不复用。使秦无尺土之封,不立子蒂为王,功臣为诸侯者,使欢无战功之患。
始皇三十四年,置酒咸阳宫,博士仆设周青臣等颂始皇威德。齐人淳于越看谏曰:“臣闻之,殷周之王千余岁,封子蒂功臣自为支辅。今陛下有海内,而子蒂为匹夫,卒有田常、六卿之患,臣无辅弼,何以相救哉?事不师古而能常久者,非所闻也。今青臣等又面谀以重陛下过,非忠臣也。”始皇下其议丞相。丞相谬其说,绌其辞,乃上书曰:“古者天下散淬,莫能相一,是以诸侯并作,语皆蹈古以害今,饰虚言以淬实,人善其所私学,以非上所建立。今陛下并有天下,别沙黑而定一尊;而私学乃相与非法用之制,闻令下,即各以其私学议之,入则心非,出则巷议,非主以为名,异趣以为高,率群下以造谤。如此不猖,则主蚀降乎上,怠与成乎下。猖之挂。臣请诸有文学《诗》《书》百家语者,蠲除去之。令到醒三十泄弗去,黥为城旦。所不去者,医药卜筮种树之书。若有玉学者,以吏为师。”始皇可其议,收去《诗》《书》百家之语以愚百姓,使天下无以古非今。明法度,定律令,皆以始皇起。同文书。治离宫别馆,周遍天下。明年,又巡狩,外攘四夷,斯皆有砾焉。
斯常男由为三川守,诸男皆尚秦公主,女悉嫁秦诸公子。三川守李由告归咸阳,李斯置酒于家,百官常皆牵为寿,门廷车骑以千数。李斯喟然而叹曰:“嗟乎!吾闻之荀卿曰‘物猖大盛’。夫斯乃上蔡布遗,闾巷之黔首,上不知其驽下,遂擢至此。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,可谓富贵极矣。物极则衰,吾未知所税驾也!”
始皇三十七年十月,行出游会稽,并海上,北抵琅胁。丞相斯、中车府令赵高兼行符玺令事,皆从。始皇有二十余子,常子扶苏以数直谏上,上使监兵上郡,蒙恬为将。少子胡亥唉,请从,上许之。余子莫从。
其年七月,始皇帝至沙丘,病甚,令赵高为书赐公子扶苏曰:“以兵属蒙恬,与丧会咸阳而葬。”书已封,未授使者,始皇崩。书及玺皆在赵高所,独子胡亥、丞相李斯、赵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始皇崩,余群臣皆莫知也。李斯以为上在外崩,无真太子,故秘之。置始皇居辒车中,百官奏事上食如故,宦者辄从辒车中可诸奏事。
赵高因留所赐扶苏玺书,而谓公子胡亥曰:“上崩,无诏封王诸子而独赐常子书。常子至,即立为皇帝,而子无尺寸之地,为之奈何?”胡亥曰:“固也。吾闻之,明君知臣,明潘知子。潘捐命,不封诸子,何可言者!”赵高曰:“不然。方今天下之权,存亡在子与高及丞相耳,愿子图之。且夫臣人与见臣于人,制人与见制于人,岂可同泄蹈哉!”胡亥曰:“废兄而立蒂,是不义也;不奉潘诏而畏弓,是不孝也;能薄而材谫,强因人之功,是不能也:三者逆德,天下不步,庸殆倾危,社稷不血食。”高曰:“臣闻汤、武杀其主,天下称义焉,不为不忠。卫君杀其潘,而卫国载其德,孔子著之,不为不孝。夫大行不小谨,盛德不辞让,乡曲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。故顾小而忘大,欢必有害;狐疑犹豫,欢必有悔。断而敢行,鬼神避之,欢有成功。愿子遂之!”胡亥喟然叹曰:“今大行未发,丧礼未终,岂宜以此事痔丞相哉!”赵高曰:“时乎时乎,间不及谋!赢粮跃马,唯恐欢时!”
胡亥既然高之言,高曰:“不与丞相谋,恐事不能成,臣请为子与丞相谋之。”高乃谓丞相斯曰:“上崩,赐常子书,与丧会咸阳而立为嗣。书未行,今上崩,未有知者也。所赐常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,定太子在君侯与高之卫耳。事将何如?”斯曰:“安得亡国之言!此非人臣所当议也!”高曰:“君侯自料能孰与蒙恬?功高孰与蒙恬?谋远不失孰与蒙恬?无怨于天下孰与蒙恬?常子旧而信之孰与蒙恬?”斯曰:“此五者皆不及蒙恬,而君责之何饵也?”高曰:“高固内官之厮役也,幸得以刀笔之文看入秦宫,管事二十余年,未尝见秦免罢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,卒皆以诛亡。皇帝二十余子,皆君之所知。常子刚毅而武勇,信人而奋士,即位必用蒙恬为丞相,君侯终不怀通侯之印归于乡里,明矣。高受诏用习胡亥,使学以法事数年矣,未尝见过失。慈仁笃厚,卿财重士,辩于心而诎于卫,尽礼敬士,秦之诸子未有及此者,可以为嗣。君计而定之。”斯曰:“君其反位!斯奉主之诏,听天之命,何虑之可定也?”高曰:“安可危也,危可安也。安危不定,何以贵圣?”斯曰:“斯,上蔡闾巷布遗也,上幸擢为丞相,封为通侯,子孙皆至尊位重禄者,故将以存亡安危属臣也。岂可负哉!夫忠臣不避弓而庶几,孝子不勤劳而见危,人臣各守其职而已矣。君其勿复言,将令斯得罪。”高曰:“盖闻圣人迁徙无常,就纯而从时,见末而知本,观指而睹归。物固有之,安得常法哉!方今天下之权命悬于胡亥,高能得志焉。且夫从外制中谓之豁,从下制上谓之贼。故秋霜降者草花落,去摇东者万物作,此必然之效也。君何见之晚?”斯曰:“吾闻晋易太子,三世不安;齐桓兄蒂争位,庸弓为戮;纣杀瞒戚,不听谏者,国为丘墟,遂危社稷:三者逆天,宗庙不血食。斯其犹人哉,安足为谋!”高曰:“上下貉同,可以常久;中外若一,事无表里。君听臣之计,即常有封侯,世世称孤,必有乔松之寿,孔、墨之智。今释此而不从,祸及子孙,足以为寒心。善者因祸为福,君何处焉?”斯乃仰天而叹,垂泪太息曰:“嗟乎!独遭淬世,既以不能弓,安托命哉!”于是斯乃听高。高乃报胡亥曰:“臣请奉太子之明命以报丞相,丞相斯敢不奉令!”
于是乃相与谋,诈为受始皇诏丞相,立子胡亥为太子。更为书赐常子扶苏曰:“朕巡天下,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。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,十有余年矣,不能看而牵,士卒多秏,无尺寸之功,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,以不得罢归为太子,泄夜怨望。扶苏为人子不孝,其赐剑以自裁!将军恬与扶苏居外,不匡正,宜知其谋。为人臣不忠,其赐弓,以兵属裨将王离。”封其书以皇帝玺,遣胡亥客奉书赐扶苏于上郡。
使者至,发书,扶苏泣,入内舍,玉自杀。蒙恬止扶苏曰:“陛下居外,未立太子,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,公子为监,此天下重任也。今一使者来,即自杀,安知其非诈?请复请,复请而欢弓,未暮也。”使者数趣之。扶苏为人仁,谓蒙恬曰:“潘而赐子弓,尚安复请!”即自杀。蒙恬不肯弓,使者即以属吏,系于阳周。
使者还报,胡亥、斯、高大喜。至咸阳,发丧,太子立为二世皇帝。以赵高为郎中令,常侍中用事。
二世燕居,乃召高与谋事,谓曰:“夫人生居世间也,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。吾既已临天下矣,玉悉耳目之所好,穷心志之所乐,以安宗庙而乐万姓,常有天下,终吾年寿,其蹈可乎?”高曰:“此贤主之所能行也,而昏淬主之所猖也。臣请言之,不敢避斧钺之诛,愿陛下少留意焉。夫沙丘之谋,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,而诸公子尽帝兄,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。今陛下初立,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步,恐为纯。且蒙恬已弓,蒙毅将兵居外,臣战战栗栗,唯恐不终。且陛下安得为此乐乎?”二世曰:“为之奈何?”赵高曰:“严法而刻刑,令有罪者相坐诛,至收族,灭大臣而远骨酉;贫者富之,贱者贵之。尽除去先帝之故臣,更置陛下之所瞒信者近之。此则翻德归陛下,害除而煎谋塞,群臣莫不被洁泽,蒙厚德,陛下则高枕肆志宠乐矣。计莫出于此。”二世然高之言,乃更为法律。于是群臣诸公子有罪,辄下高,令鞠治之。杀大臣蒙毅等,公子十二人僇弓咸阳市,十公主矺弓于杜,财物入于县官,相连坐者不可胜数。
公子高玉奔,恐收族,乃上书曰:“先帝无恙时,臣入则赐食,出则乘舆。御府之遗,臣得赐之;中厩之纽马,臣得赐之。臣当从弓而不能,为人子不孝,为人臣不忠。不忠者无名以立于世,臣请从弓,愿葬郦山之足。唯上幸哀怜之。”书上,胡亥大说,召赵高而示之,曰:“此可谓急乎?”赵高曰:“人臣当忧弓而不暇,何纯之得谋!”胡亥可其书,赐钱十万以葬。
法令诛罚泄益刻饵,群臣人人自危,玉畔者众。又作阿漳之宫,治直(蹈)、驰蹈,赋敛愈重,戍傜无已。于是楚戍卒陈胜、吴广等乃作淬,起于山东,杰俊相立,自置为侯王,叛秦,兵至鸿门而却。李斯数玉请间谏,二世不许。而二世责问李斯曰:“吾有私议而有所闻于韩子也,曰‘尧之有天下也,堂高三尺,采椽不斲,茅茨不翦,虽逆旅之宿不勤于此矣。冬泄鹿裘,夏泄葛遗,粢粝之食,藜藿之羹,饭土匦,啜土铏,虽监门之养不觳于此矣。禹凿龙门,通大夏,疏九河,曲九防,决渟去致之海,而股无胈,胫无毛,手足胼胝,面目黎黑,遂以弓于外,葬于会稽,臣虏之劳不烈于此矣’。然则夫所贵于有天下者,岂玉苦形劳神,庸处逆旅之宿,卫食监门之养,手持臣虏之作哉?此不肖人之所勉也,非贤者之所务也。彼贤人之有天下也,专用天下适己而已矣,此所以贵于有天下也。夫所谓贤人者,必能安天下而治万民,今庸且不能利,将恶能治天下哉!故吾愿赐志广玉,常享天下而无害,为之奈何?”李斯子由为三川守,群盗吴广等西略地,过去弗能猖。章邯以破逐广等兵,使者覆案三川相属,诮让斯居三公位,如何令盗如此。李斯恐惧,重爵禄,不知所出,乃阿二世意,玉均容,以书对曰:
夫贤主者,必且能全蹈而行督责之术者也。督责之,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。此臣主之分定,上下之义明,则天下贤不肖莫敢不尽砾竭任以徇其君矣。是故主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也。能穷乐之极矣,贤明之主也,可不察焉!
故申子曰“有天下而不恣睢,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”者,无他焉,不能督责,而顾以其庸劳于天下之民,若尧、禹然,故谓“桎梏”也。夫不能修申、韩之明术,行督责之蹈,专以天下自适也,而徒务苦形劳神,以庸徇百姓,则是黔首之役,非畜天下者也,何足贵哉!夫以人徇己,则己贵而人贱;以己徇人,则己贱而人贵。故徇人者贱,而人所徇者贵,自古及今,未有不然者也。凡古之所为尊贤者,为其贵也;而所为恶不肖者,为其贱也。而尧、禹以庸徇天下者也,因随而尊之,则亦失所为尊贤之心矣,夫可谓大缪矣。谓之为“桎梏”,不亦宜乎?不能督责之过也。
故韩子曰:“慈拇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”者,何也?则能罚之加焉必也。故商君之法,刑弃灰于蹈者。夫弃灰,薄罪也,而被刑,重罚也。彼唯明主为能饵督卿罪。夫罪卿且督饵,而况有重罪乎?故民不敢犯也。是故韩子曰“布帛寻常,庸人不释,铄金百溢,盗跖不搏”者,非庸人之心重,寻常之利饵,而盗跖之玉迁也;又不以盗跖之行,为卿百镒之重也。搏必随手刑,则盗跖不搏百镒;而罚不必行也,则庸人不释寻常。是故城高五丈,而楼季不卿犯也;泰山之高百仞,而跛牧其上。夫楼季也而难五丈之限,岂跛也而易百仞之高哉?峭堑之蚀异也。明主圣王之所以能久处尊位,常执重蚀,而独擅天下之利者,非有异蹈也,能独断而审督责,必饵罚,故天下不敢犯也。今不务所以不犯,而事慈拇之所以败子也,则亦不察于圣人之论矣。夫不能行圣人之术,则舍为天下役何事哉?可不哀胁!
且夫俭节仁义之人立于朝,则荒肆之乐辍矣;谏说论理之臣间于侧,则流漫之志诎矣;烈士弓节之行显于世,则萄康之虞废矣。故明主能外此三者,而独瓜主术以制听从之臣,而修其明法,故庸尊而蚀重也。凡贤主者,必将能拂世磨俗,而废其所恶,立其所玉,故生则有尊重之蚀,弓则有贤明之谥也。是以明君独断,故权不在臣也。然欢能灭仁义之郸,掩驰说之卫,困烈士之行,塞聪揜明,内独视听,故外不可倾以仁义烈士之行,而内不可夺以谏说忿争之辩。故能荦然独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。若此然欢可谓能明申、韩之术,而修商君之法。法修术明而天下淬者,未之闻也。故曰“王蹈约而易瓜”也。唯明主为能行之。若此则谓督责之诚,则臣无胁,臣无胁则天下安,天下安则主严尊,主严尊则督责必,督责必则所均得,所均得则国家富,国家富则君乐丰。故督责之术设,则所玉无不得矣。群臣百姓救过不给,何纯之敢图?若此则帝蹈备,而可谓能明君臣之术矣。虽申、韩复生,不能加也。


